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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4538500 发表于 2007-6-20 00:35

云的南方

生活在别处。
  或者可以化用一句,身在曹营心在汉。
  什么时候我自个已经充满了背叛的气质,并自诩为“奸相”。
  少年时期对老呆在家里可谓腻烦透了,更不耐烦父母的唠唠叨叨,动辄拿别人家的孩子了教训我,“你看人家少博(我上学前班时的第一个班长),就你强!”有时我也犟嘴,也会还击道:“那你看人家少博他爸他妈,也不象你们……”而每次我犟嘴之后总会带来一次决绝的毒打。大概从那时我的身子骨便格外结实,到现在谁与我相撞,自然会是他吃亏,谁也看不出来,我这么矮小的个头,竟然有这么一些力量。总是看着河的对岸的青山,白云缱绻,薄雾缭绕。于是看云卷云舒,心中亦潮起潮落,有所失落而茫然,不知不觉竟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委屈之感凌空罩下,由百会而至涌泉,全身肌肉一阵凛然,僵硬。有一次我跟着爷爷去看大戏,跟着跟着就跟丢了,在人群中我看不见爷爷的背影了,而爷爷竟然却没有发现。我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没有一点儿害怕,甚至有些新奇的新鲜,我自己在人群之中胡乱走了起来,只是随着天色渐晚,人群越来越稀落,我不知道我该到哪里去,我想至少该找个能睡觉的地方。我大概想从此想走一条不归路了,可惜正当我踌躇无措的时候,却被气急败坏的爷爷、父母他们找到了。不由分说又将我打了一顿。从那以后我从未再有什么破格的事,在父亲的严厉管教下好好读书天天向上,而母亲总让我向别的孩子看齐,我逐渐变成了一个所谓的乖孩子。但我幼小的心里却曾经这么恶毒地想过:如果我是个孤儿就好了,没有人管我,也不需要有人来管我。现在回想起自己曾经这个念头,不禁感到可怕!
  但是少年时期常常所看的那些白云总还在心头舒展、缱绻。前年从大学毕业我就打算远离家门去谋生,毕竟我的翅膀也硬了,家里尽管可能不大乐意我到远方去,但已不再多说什么。我打着简单的行囊,先乘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火车,又转乘坐一个夜班车,到云南的一个边城丽江面试。虽则那个时候前途尚未卜,车子颠簸,窗外车轮激起的尘土翻滚飞扬(那时从昆明到丽江的公路还未完全竣工),我却在黄尘中有一种君临城下的感觉,甚至自以为云南为我开。我还无端想起小时侯走丢却未遂的那件事,不禁哑然失笑,随着颠簸就睡着了,在车窗外翻腾的尘土里,天空逐渐转蓝、转深、真黑,直至变成一道夜幕,而星星也慢慢钻出头了。
  恍恍乎听到有人在低声说话,原来是上铺的两个小年轻在交谈,并且还抽着烟卷。烟圈慢慢涨开,消失,如同水面上的涟漪。他们说的是云南话,我听不懂,但他们却时不时地笑一下,我真想分享一下他们的快乐,努力再仔细听了听他们话,仍然听不懂,只好作罢。只觉得眼前的一切如同隔了一道青纱,既明亮又朦胧。我将头一扭,就看到了窗外,车子已经奔驰在良好的柏油马路上了,环山盘绕,迂回曲折,我心想司机可是睁了一夜的眼睛了,虽然两个人倒班,也实在很了不起。我看到外面有层层的梯田,水波荡漾,才插好的秧苗随风摇曳,而水影中有各种彩云飘渡。因此我急忙支起半个脑袋来,看到拂晓时分的天空,我未曾见过的,漫天的彩云,五颜六色,可以说在先前我只以为卡通片里面才会有的,却不想现在就在我眼前的天空里。我不禁有些惊喜,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大惊小怪,回头看看那两个小年轻有没有看到那天空,并因此赞叹或惊喜,但他们俩仍然在抽烟说话,对窗外的一切都没注意到。我又把眼睛投射到外面的天空里,不禁喃喃自语,“云南,云南,云的南方!”只是在后来我在云南工作并生活了两三年时间,却再也未碰见过那天早上那样波云诡谲,瑰丽多彩,缱绻而缠绵。难道那天早上真的是“云南为我开”?!
  南人北相,北人南相。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自己对云南就有了一种向往之情,那还是在黑白电视的年代,我还不知道电视为何物的年代,我还系着鲜艳的红领巾,一不小心就把墨水滴在白色衬衣的胸襟上的年代-----后来总有朋友帮我分析,说我大概是受了电视啊什么的影响,比如金庸武侠里总有云南美景和奇遇,总有云南美女和艳遇,所以我才神往-----但也许是后来的才出现的因素吧,但在最初,我想恐怕不是这样,也许只是小学地理老师要求我们背诵三十一个省、自治区、直辖市的名称时就莫名其妙地喜欢上它,并开始心驰神往了。云南,一个好听的名字,一如一个女孩她有一个好听的名字,总是让我想到很多,而不由自主地向往起来。填报高考志愿时我毫不犹豫地填写了云南的某所大学,我已经忘了怎么填写的第二志愿,我当时已经认定自己将在云南读大学了。可是最终我却在本省上了一所二流大学,而且很多情况下,不便启齿,因为我所学的是所谓的汉语言问专业,但是那个学校却是地地道道的外语学院。在废都呆了四年,所谓文明古都,让世界人膜拜,甚至被称为东方的罗马,却让我愈来愈想大学毕业后就去“出关”,那种沉重和压抑使我无法忍受,连天空也是阴沉的,板着一副午前年文明的驴脸。当然我是不会退回去的,比如说回到商州或者丹凤,我毕竟才走出来第一步,更何况在家人的观念里,我是总算从 “山里”走出来而终于到了“山外”,怎么能退回去呢?!他们虽然不了解我的心志,但我也不想让他们失望,当我说要远走云南工作的时候他们竟以为我比他们想要的还更加有出息,当然他们或许认为我如果能去首都并在那里工作生活,那将是更、更大的出息。我在心中是多么感谢家人的糊涂,从而糊里糊涂地支持了我,使我没有什么阻碍,而同时却使他们不但心安理得,还抱着一种糊涂的祥和幸福。
  虽则那所大学不如我所愿,最终我却不得不感激冥冥中的命运就此安排,在这样一个二流大学的中文系里竟然有这么一个明师,不是出名的明,是“明大道”的“明”,在他的指引下,我的人生有了一次伟大的转机,我逐渐变成了一个热爱文学艺术的人,尤其是诗歌,并且开始尝试着进行创作,现在我可以毫不讳言的称自己为一个诗人。文学照亮我人生的前程,说得或许夸张一点,我甚至感觉到,(文学)艺术拯救生命。而文学更加使我的生命有了一种别样的激情,而云南似乎成了我的一个“死结”,我甚至这样妄想,西藏是马原的,而云南,会不会是我的呢?!
  一路转车,在昆明并没来得及下车就转到丽江了,终于踏在云南的地面上,抬头一看,天很蓝,仿佛多年以前。在到云南以前,人家给我说,在云南,天是蓝的,云是白的。我还讥笑到,说这不是一句废话吗,哪里的天不是蓝的,云不是白的呢。而那一瞬间,却醍醐灌顶一般,竟然对那个八个字扼首称快。天是蓝的,蓝得似乎要将我掉进去,云是白的,白得似乎要带我一起飞渡。我终于来了,云的南方!
  在丽江之前我不知道这个边城,更不知道它还是个旅游城市,当面试他们问我怎么选择这个城市时,我如实回答,我说我当初只想到云的南方,至于为什么选择这个小城,那只是纯属偶然。他们说我是从大古城来到了小古城,他们说他们古城也有八百年历史了,我不知道,我连有着五千年历史的大古城都很怀疑,更何况区区八百年,并且是小而又小的纳西古城!妄说文化或文明,对这些我天生就很怀疑,而我也不是冲着这些大而化之的东西来的,我想知道一个具体而微的云南,丰盈的、血肉的、可触摸的云南。
  然而,到现在我还是无从把握云的南方是什么,每当我看到白云飞渡,天空倒垂!我知道来过这里旅游了一圈回去和朋友聊天时所说不是云南,我知道来这里谋生而总是埋头苦干的人的眼里也不是什么云南,我知道金庸笔下的艳遇和一阳指更不是云南,我知道我现在的所感所受理所当然-----也不是云南。我记得当初的妄想,西藏是马原的,而云南会不会是我呢,我当初以为它最终会是我的。但当头顶那朵白云向更南边飘去,我却又琢磨不定了。时光总在你一附一仰之间溜走,两年多的时间也就这么逝去了,指间流水。人间冷落,世态炎凉,俯仰之间我似乎已经了却许多,闲看云卷云舒,慢品漠漠年华。一如丽江的形象景点黑龙潭正门旁边一个小胡同,说不清是个博物馆还是个小寺庙,上有一副对联:四大皆空,坐片刻不分你我;两袖清风,吃一盏各分东西。有很多东西,我已经能拿得起放得下,不使浮云遮望眼,而对文学艺术有了越来越炽热的激情,甚至也使得我的夜里都常常被一种异样的光芒照亮。
  人情大致是一样的,世故也当然也是差不多,毕竟都是在中国嘛,只有生活习惯有些须差异,那当然是民族和民俗的差异,当亲戚朋友问我云南怎么样的时候,我只能这样敷衍,在他们云南确是一团疑云,但我确实无法给他们说道出来,除非亲身到云的南方经历一番。在这云的南方,仍然是吃饭、睡觉、教书、读书、写作、交友,似乎与在家乡、在陕西没什么质的区别。但杜甫有诗句这样说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总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地改变着我,并且在我身上已经形成了新的“质”。记得当初我要到云南工作的时候,一位文学上的师友对我说,那很好,北方大致使你天生有一种厚重的气象,而南方将会使你增加一种灵性,最终会在你身上融合成一种特质,一如南方的鲁迅最终吸纳了北方的精神气,从而成了独特的鲁迅,而不是一个单纯的南方才子,你可以说徐志摩是,沈从文是,甚至郁达夫也是,而鲁迅不是,所以鲁迅才成其为鲁迅,而别人无法达到他那一境界。所谓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我想大概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或许正是这云的南方之下的水土吧。然而我自己仍然怀疑这不过是自己的一种妄想或者说是幻觉而已,我断不可太自信……
  然而我现在却又有新的念头了,虽则我仍然无法向你道出云南是什么,但我却可以自信云南确实已融进我的身体了,自成一份气质,我相信,现在你若看到我,我身上除了天生黄天厚土的秦人气象之外,总有一些你觉得又不象陕西人的地方,那就是这两年云南浸润的什么,我自信!正如玉,常如人说的,在身上带的时间长久了,便有了人的气息化在里面,从而使那块玉有了一种新的品质。我想自己很可能并不会长久呆在这云的南方,但是它已经成为我的个体,或者说我已经成了它的一部分,也许我还会到别的地方去,但其已经融化成为我的一个品质,使我又有了一种新的灵魂,是的,就是我的一颗新的灵魂。
  恺撒曾经登在阿尔卑斯山颠说。我来了,我看见,我征服。而我与此相反,我来了,我看见,但却被浸润,并得以重塑。
  每每还在无所事事而冥想的时候,总还记得小时侯,一个人爬到家对面的山坡上,抬头看着云,那些云朵舒缓、散漫、懒洋洋,一会儿游动,一会儿静止,象极了一群白羊,而我就象一个放云的牧童,我看着它们,但是它们总是我不能约束的,最后总是向天边飘走了,消失在天边之外,只留下我一个小孩子在山头痴痴地胡思乱想,它们飘到南方去做什么,它们要飘到那里。而有一瞬间,这个小孩子在想,总有一天,等他长大了,他也要去那些白云飘向的南方去看看……

ardin 发表于 2007-8-10 07: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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